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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闹课堂的“小龙女”

2019-11-6 21:49:34 东南消费新闻网 分享

【核心提示】我们这里一个偏远的县城中学,自从出了个全省理科“状元”,就成了众家长们眼中专产清华、北大“龙种凤胎”的“子宫”。省纪委的一位领导,也跟风把自己在省城读书读得好好的“小龙女”转学到这个县中。

 

我们这里一个偏远的县城中学,自从出了个全省理科“状元”,就成了众家长们眼中专产清华、北大“龙种凤胎”的“子宫”。省纪委的一位领导,也跟风把自己在省城读书读得好好的“小龙女”转学到这个县中。

省纪委领导官做得再大,对老师们还是不敢怠慢的,孩子要仰求人家用心教啊。他听说县中校长是我的大学同学,再加上我女儿考取了清华,邀我叨陪末座,我才有幸目睹了当今“高考大咖”众生相。

我自然早早赶到饭店,当校长的大学同学S君迎了过来:挺胸凸肚,西装革履,涂着发胶的头发有模有形,哪里还有一丝上大学时衣裳皱巴巴、头发如乱草的“瘦猴子”的影子?他把我介绍给在座的老师们,忙着掼蛋的他们敷衍地和我握了一下手,又埋头打牌、抽烟,包厢里烟雾缭绕。语文D老师说了一句“吃饭不掼蛋,等于上床没有干”的俏皮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我从他们议论的烧河豚、闷蹄膀、醋溜鳜鱼,知道他们是这家饭店的常客。

省纪委领导在S君的陪同下走进包厢,众老师一齐扔掉手中的牌,不约而同站成一排,恭候省纪委领导和他们一一握手。安排座次时,省纪委领导刚在主位坐下,语文D老师就当仁不让地傍着省纪委领导右首坐下。刚准备在左首坐下的校长S君只好让出来,要我坐过去。我很知趣、很坚决地在显得有点腼腆的物理C老师旁边坐下。S君谦让了一番也不再勉强了。

S君说,县领导听说省领导来了,本来要作陪,但省领导明确指示:今天专门只请各位老师,我们应该深感荣幸!但我分明觉得老师们并不感到荣幸,他们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他们似乎更想能在当地“父母官”面前露脸。

S君激动地说,省领导把女儿送到我们这里读书,这是对在座各位老师工作和才能的最大肯定,也是对我们学校打造清华、北大“孵化基地”的最大关心和支持。昨天,县领导把我叫过去,专门听取了我们对省领导女儿学习、生活的安排的汇报,明确要求我们,决不能辜负省领导的殷切期望,要把培养好省领导女儿作为推动我县教育事业再上新台阶的光荣政治任务来完成,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提议,为感谢省领导的厚爱和信赖,一齐干杯!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S君当校长居然也能当出这么高的讲政治水平,哪天调他去当县里宣传部长,我想一定不会逊色的。

就像阅兵式上亮出最新式武器,酒过三巡后,S校长给省部门领导一一介绍给他女儿选配的老师,都是当地如雷贯耳的“高考大咖”。

教语文的D老师,一袭皂色圆领对襟布衫,长髭飘冉,颇有仙风道骨,是号称“神算子”的高考押题高手,保持着十猜九中的不败记录。他的异秉来自于他多年对《易经》的研究。据说他家珍藏着久已失传的《连山》孤本,秘不示人。

D老师站起来连敬三杯后说:在下还会看相。省领导大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即所谓“额前隆起耸而厚,法定为官爵禄升”。不是在下吹嘘,以前的县委书记曾找我看过相,我就料定他日后会高升副市长……

“他后来被纪委‘规’起来,你有没有算到?”一直明里暗里和D老师较量的数学G老师,不满D老师抢了他酒宴上的风头,不失时机将了D老师一军。

D老师摆了摆手:“你们有所不知,交通局局长拍书记的马屁,专门修了一条路通到小区最里面的书记家别墅前,恰好是断头路。我曾提醒过书记,但他却没当回事……”

数学G老师也不是等闲之辈,号称“中华题库”。他参加过几次高考阅卷,这么多年的高考数学题目都尽入其彀中……

最后介绍到我身旁的物理C老师,使我暗暗惊奇:C老师当年是本地高考状元,考取北大物理系,后却不知怎么阴差阳错地回到家乡中学教书。省领导一听说是北大的,就下座过来敬酒,从未受过这般礼遇的C老师慌乱中碰翻了酒杯,把重新斟满的一杯酒喝下后,白净的脸庞赤红起来,他明显是不胜酒力的。

省领导顺道给我敬酒时,要我谈谈培养出清华女儿的经验,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我想,今天的酒宴上,大家都只顾着奉承讨好省部门领导,唯独忽视今天最应该谈论的主角“小龙女”。我也不知那根筋搭错了,很唐突问省领导:您女儿一个人到地生疏的地方读书,会不会不快乐、很痛苦?

我这话问得太不合时宜了。省领导怔住了,正要举到嘴边的酒杯停在半空,其他人也用狐疑的目光看着我。

不愧是数学老师,反应最快。G老师反驳我道:学习的事情哪能由孩子做主。如果任由他们快乐,他们就会整天贪玩、打游戏,不做习题,哪怎么行?学习哪有不痛苦的?好的孩子都是管出来的。

这时候回过神来的D老师有话要说了:隔行如隔山啊。你这位我记不得姓什么的兄弟,可能不懂得怎么教育。《易经》上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意思是说学习弄懂了,就不会痛苦。这些你就不要担心了,我们自然有办法。

D老师的话明显破绽百出,狗屁不通。“通则不痛、痛则不通”这句话明明出自《黄帝内经》,而不是《易经》,“通”是指“经络通畅”,根本不是什么学习“懂不懂”。居然有这样误人子弟的语文老师!

见我满脸通红,正要反驳的样子。S君走出打圆场:你多年不从事教育了,可能不知道,高考考了这么年,教育已经完全不是我们当年上大学时的样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悻悻地走出闹哄哄的包厢,在走廊上遇到C老师。我问他:“D老师押高考作文题,真的十猜九中,有那么神吗?”

“别听他忽悠。他每年高考复习,总要给学生布置上百条作文题,能不扯上一点边吗?这就好比买彩票,我告诉你可以买123……890的号码,你肯定会中其中的一个号码……你考好了,是我的功劳;你没考好,就是我已经告诉你,你却没有重视……”

他还悄悄附耳:下面他们还会继续忽悠你们省领导,经他们辅导后,他女儿考试成绩肯定会很快提高……你做过老师,你懂的……

在瞒和骗的高考大泽中,依然有不肯泯灭的直率和良知。

 

又到桃红柳绿、草长莺飞时,省部门领导带着“小龙女”来扬州玩,我才得知,“小龙女”早不在那个县中读书了。剪着男孩一样短发的“小龙女”,对我一脸坏笑,一看就不是个省事的主。她给我讲了她大闹课堂的故事:

D老师曾自信满满地说“自有办法”,其实他们对付“小龙女”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对“小龙女”重演累试不爽的补课伎俩。第一次期中考试,“小龙女”考了个班级第二名的好成绩,但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试卷上的那些题目,都是他们给她开“小灶”时讲过,让她做过的,有的还不止做了一遍……于是,“小龙女”心生一计。到了期终考试时,试题泄密了,一些平时学习差的学生竟然考进班级前几名。学校查到了泄密的源头是“小龙女”,碍于校丑不可外扬,就不了了之了。

更让“小龙女”气愤的是,数学G老师,怕女生背后说他坏话,变态得下课时躲在女厕所门外偷听……语文D老师居然不许学生看外国小说,发现女生自习课时看《悲惨世界》,不仅当场撕碎,而且还逼着女生写检查。凡是他不懂的西方文化,他一概斥之为“糟粕”,只有他懂的传统文化,才是精华……物理C老师教同学制作孔明灯,准备周末晚上到运河边上放,不知怎么被D老师知道,他向学校告了密……同学们对他都恨之入骨。

第二天恰好是41日愚人节,“小龙女”准备了一条塑料玩具蛇放在讲台下,D老师刚走近讲台,突然,一条“火赤练蛇”“凶猛”地昂起头,他吓得抱头鼠窜,讲义、试卷撒了一地,同学们乐得哈哈大笑……

既然他们不敢把她怎么样,“小龙女”就更狗胆包天了。学《岳阳楼记》,讲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D老师摇头晃脑地讲解此话如何忧国忧民,思想境界是如何崇高云云……蓄谋已久的“小龙女”故意挑衅:你讲得不对,这句话一点也不忧国忧民,思想境界也一点不崇高……什么?我讲得不对?那么你来讲,行不行?D老师果然上钩了。“小龙女”说,行。她就拿起书,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上讲台,侃侃而谈起来:滕子京修建岳阳楼,说白了就好比今天的“政绩工程”……所谓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说穿了也是“先皇上之忧而忧,后皇上之乐而乐”……范仲淹太会拍马屁,一不小心拍出了个流传千古的“马屁奇文”……

受了“小龙女”反抗的鼓舞,同学情绪高涨地齐声欢呼:“讲得好!”整个课堂全乱套了……这时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的D老师,脸气成了猪肝色,上前要夺“小龙女”的课本,“小龙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吓得缩回手,气急败坏地说:“反了,反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在同学们轰笑声中落荒而逃。

……

“小龙女”大闹课堂,让D老师威风扫地的故事,很快在那个禁锢个性的“高考集中营”里涟漪般漾开了,让压抑已久的躁动青春蠢蠢欲动。学校领导如果不能拿“小龙女”杀一儆百,整敕风纪,就会带来严重后果:让学生恐惧的螺丝和齿轮就有所松动,整个“高考集中营”的严酷、肃杀的校园纪律就荡然无存。这时候,他们唯一能做的是,仰求省纪委领导:庙太小,安不了大神。看来,不是什么马屁都能拍的。

“小龙女”无疑是幸运的。她的任性、率真、桀骜不驯,与她的家境优渥、父母溺爱不无关系。从小接受的省城相对文明、开放、宽松的教育,使得她的眼界开阔、个性舒展成为可能,而父亲地位的保护,也使得她有了反抗压制、自由翱翔的空间,能够冲破高考密织的罗网。

 

来源:东南消费新闻网 作者:王元华 责任编辑:胡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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