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都市医院“免费体检”成医托公司“大展才华”的幌子(图)
来源:胶东在线
先成立“市场部”,然后招兵买马划“片”承包,接着开车去农村,“拿下”当地村镇的干部,再“拿下”村医,打着“免费体检”的旗号, 他们大张旗鼓地从偏远农村拉来大量村民。最后,在医院里,这些不明真相的村民,没病变成了有病,小病变成了大病。于是,钱,就这样被医院轻易赚到手了,尽管各个环节都需要给出不菲的“提成”,但“大头”还是永远被留在了医院里。
王凤琴的家正在翻盖新房子,所以她很忙。但是再忙,一周也要跑几次沈阳,她要带周边十里八村的姐妹们到沈阳进行免费体检。
王凤琴是丹东东港市北井子镇人,近半年来,经她手带到沈阳的姐妹已有几百人,“多亏了这些人啊,不然我家的房子说不定还翻盖不成呢。”她毫不避讳地逢人便这样说。
相比之下,刘英就没有王凤琴那样幸运了。本村或附近村的人都知道,刘英是不敢出门的,一出门就有姐妹们指着她的鼻子骂,骂她缺德,骂她骗了村里姐妹太多的钱。
刘英本是抚顺清原县大苏河乡人,她算是最早从事从乡里往沈阳带人进行免费体检的人之一。可一年过去了,她现在不仅不敢再揽活,还混得个不敢出门的结局,“都是当初听了医院的话,也是见钱眼开,现在想起来真有些对不起这些乡里乡亲的姐妹们。”刘英开始反省自己了。
从2009年9月份开始,记者着手调查沈阳一些民营医院专门为农村妇女免费体检的事情,结果发现,所谓“免费体检”,实际上就是这些民营医院大肆敛财甚至是坑人的一种手段,他们在这些村民身上挣钱了,发家了。
沈阳都市医院开不下去了,半年前,这是沈阳医疗圈内人人共知的事情。然而,近半年来,沈阳都市医院又红火起来了,这也是沈阳医疗圈内人人共知的事情。
“我家医院差点黄掉了,自从有了这些妇女前来体检,半年时间就盈利了。”沈阳都市医院一位内部管理人员这样告诉记者。
从今年年初开始,记者多次来到位于北站站前的沈阳都市医院,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这里有大群前来做免费体检的农村妇女。
“别家医院拉人是从辽北开始的,而沈阳都市医院拉人则是从辽东开始的。”曾在一家民营医院市场部工作很长一段时间的郑远说,由于沈阳都市医院的起步要晚一些,当他们加入这个行列时,辽北的大部分村庄已被别家民营医院“扫荡”一遍了。
4月15日这一天,沈阳都市医院里又来了一大群农村妇女。这次来的人比较“杂”,有新民的,阜新彰武的,还有丹东凤城及鞍山岫岩的,所以带队的村医就有好几个。
这天早8时左右,记者来到这家医院。一楼大厅里,有很多妇女在排队,而她们排队的最前面,是这家医院负责体检的护士。4位护士在忙着给这些妇女进行登记并发放体检表格。在长长队伍的最后面,还有一位护士在维持秩序,她嘴里不停地喊着:“大家不要挤,不挤才能很快拿到体检表。”她一边喊着一边走到队伍的最前边,见填写登记表格的护士动作有些慢,便又催促说:“快点填,天天填这个咋还这么慢?一会还有一拨呢。”
此时,已有一位本报的女记者在队伍里等待着免费体检了。本报的女记者打入这个体检队伍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方法就是先通过“线人”找到一拨从一个村子里来的妇女,问她们是从哪里来的,然后找到她们领队的村医,称自己和他们是一个乡的,也想参加这个免费的体检。于是,领队的村医将记者送上的35元钱揣入兜里,就拉着记者去领表格,并向都市医院的医护人员解释说:“我们村里又来了一个。”
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很快就发生了。当一位医生用手挤压记者腹部做检查时,记者说感到有些不适,这位医生马上就说“是因生过孩子后没有休整好”造成的。可本报参与调查的这位女记者尚未结婚,没有任何生育史。
4月15日这一天,沈阳都市医院前后共来了70多个体检的人,记者一路暗访下来,得到这样一组数字:
来自新民市二红旗镇的周女士等人被查出了子宫糜烂并加卵巢囊肿,她们得花3000元做手术有30多人被查出了不同疾病,然后她们再次排队去听专家医生的最后诊断和治疗方案有十几个人又花了180元进行了重新检查,原因是查出的有些疾病不在免费体检的范围内,得花钱再做更细一些的检查不过,也有十几位被查出各种疾病的妇女,没有再花钱查下去便走出了沈阳都市医院,说是信不过他们的结果,来了后就觉得有些上当了。
事实上,就在沈阳都市医院忙着给这些人免费体检的同时,沈阳天桥中医院已上来100多人。这些人全部来自丹东的东港地区,3位领队之一的,就是来自东港北井子镇的王凤琴。
这一天,位于沈阳市沈河区万柳塘路的沈阳当代佳丽医院告诉记者,他们的市场部工作人员全在农村联系业务,三两天之内就会再有批量的体检者到他们那里免费体检。
4月18日,沈阳下了第一场春雨,当记者冒雨再次来到沈阳当代佳丽医院时,门口停着一台大客车,车上的人早已在屋里进行体检了。这批人不是来自农村,而是来自新民市内,但这些妇女同样是来做免费体检的。
郑远告诉记者,沈阳都市医院同其它几家医院一样,都有一个“市场部”,这个“市场部”就是一个大的专职 “医托公司”。
医院内部的专职“医托公司”?记者听着有些惊异,郑远的一番话道破了其中玄机。郑远说,他曾当了4个多月的专职“医托”,他的“医托”生涯,是从招聘那天开始的。
“想到我们医院工作吗?我们虽然是民营医院,但我们的收入是很诱人的。只要你们能将患者拉到医院来就行了。”负责医院市场部的一位副院长这样对郑远他们说。
这位副院长给郑远他们分了片。分片的原则是,谁的老家是哪的,谁对哪一片熟悉,谁就可分到这一片。这“片”就是指辽宁省内的偏远农村。
郑远最初分到的“片”是康平县。
他按照医院的指示,马不停蹄地来到这个县里的几个乡镇,与这里主管农村医疗的领导挂上了钩。
郑远觉得自己很幸运。没几天,一个镇里的领导给他打来电话说,他已和四个村的村医说好,村医在每个村子里都能组织来50到100名四五十岁的妇女。郑远特高兴,心里一合计,4个村子,如果每个村子有50名妇女来免费体检,就是200人。这200人当中,如果有40人被查出来病在此治疗,每人花1000元的话,那这40000元的医疗费当中,除去乡医或村医的,他的提成是很可观的。
郑远的第一个月收入了5000元,这5000元全是提成。
但郑远说,他的收入还不如一个村医的多呢。村医是将这些妇女们弄到医院来的最关键人物,人能不能来,来多少,全凭他们在乡里或村里的知名度和他们那张嘴了。村医收入的第一笔就是车费钱,因为拉这些妇女来的车全是医院花钱雇来的空调大客车,一般每人是35元的车费。这些村医向妇女们承诺:“只花35元钱,还是往返的车接车送,体检免费,多便宜呀,是我和医院关系好,才免费给我们体检的。”
车费35元是村医的第一笔收入。如果谁拉来的患者在医院花钱了,村医还有提成。如果一个村医能从村子里拉来100人,他第一笔就得到3500元。“再接下来的提成就是乡镇的人员,但一般他们只和村医直接谈,这样少了中间环节,我们的收入也就多了。”郑远这样告诉记者。
“如果这些妇女来了要是只体检不看病呢?”
面对记者的发问,郑远乐了,“来了还有查不出病的?当然了,也不能让她们全有病。查出百分之三四十,能有个百分之二十在医院消费,那医院就赚大了。”郑远很自信。
“看完病后知道上当了,不给钱怎么办?”记者问。
“那不怕,先是村医去要。还是不给,从沈阳几个电话打过去,先说好话,再不行就恐吓一下,没有敢不给的。”郑远说。
为了更清楚地调查这些“市场部”的情况,记者按照“线人”的指引亲自前往抚顺清原县大苏河乡,村民吴凤珍和孙桂英向记者讲述了她们被医托公司骗到沈阳的经历。
“那天我正在山坡上放羊,村里的医生找到我说,明天别放羊了,她领着我到沈阳大医院去免费体检。我说我没有病,就不去了。可她说,快50岁的人了,哪有没病的?没病看看也好,反正不花钱。我觉得她说得有理,就答应了。” 清原县大苏河乡吴凤珍对记者说,她回到家后,将这免费体检的事当丈夫说了,本以为他会很高兴,可丈夫说:“哪有这样的好事,你可别上当了。”
“上什么当啊,反正家里也没有钱,我也不带钱,只带个路费和够一顿饭的钱就行了。”吴凤珍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第二天天刚亮,吴凤珍上了早在村头等候的大客车,早上7点左右就来到了沈阳都市医院。
几项体检下来,吴凤珍有些坐不住了,她和同村的几个老姐妹一样,被查出来子宫或阴道壁上长了瘤,并且这瘤还很严重,不做下去马上就会变成癌症的。
她害怕了,做吧。村医告诉她说,在这里做最便宜,比沈阳其它大医院便宜上千元呢。
医生开出了1800元的治疗费单据,说是农村来体检的,院长又签字免去600元。可吴凤珍说自己没有带钱,村医马上过来告诉她说:“没关系,我和医院老熟了,先写个欠条就可做手术。”
手术开始了。医生告诉她说不用害怕,用激光几分钟就完事。
她给医院留下了1200元的欠条回到家中,可对自己会发生癌变的病还是担心,于是告诉了在县城工作的女儿,女儿第二天就将母亲送到了中国医大盛京医院。
挂了个专家门诊,一路查下来后,吴凤珍娘俩有些哭笑不得,专家告诉她说:“你的子宫里没有肌瘤,也没有发现刚刚做过治疗的痕迹。要是有肌瘤或几天前用激光做过,现在也不能一点痕迹也没有,你的子宫很光滑呀。”这里医生告诉她,她只是阴道有炎症,且呈泡状,这里是被治疗过的,这不算什么大病,可能与平时的个人卫生和要绝经有关系。
吴凤珍娘俩觉得上当了,但这欠的钱还是要还的,因为,她到家第二天,村医就上门去讨要了,说再不给的话,沈阳要来人的。要是沈阳来了人,还要给人家加上往返的路费,还得负责人家吃住。
同样来自清原的孙桂英同吴凤珍有着相似的经历,她在沈阳都市医院被诊断出“子宫肌瘤”,她是现场交了钱。她对记者说:“我交了钱就后悔了。”
她说后悔有两方面:第一,来了之后,觉得这医院不是村医说得那样大,那样权威;二是在检查过程中,发现医生全在“应付”,一点也不细心。
但她比吴凤珍多了个心眼,交完钱后没有让医生做治疗,而是当天没有回家,找到沈阳的一位亲戚后到了陆军总院又查了一次。陆军总院告诉她只是炎症,没有肌瘤,消炎便可以了。但她交到医院的钱现在还没有要回来,医院说要退钱找村医签字才行,而村医说医院不给退。
采访中,记者找到了多名如吴凤珍和孙桂英同样经历的妇女,她们的经历大致是被医院无病说成有病,或者小病说成大病。
首开“先河”
“到农村拉家庭妇女到医院来做免费体检,在沈阳是天桥中医院的首创。”郑远说,这家医院已运作一年左右了。有从内部传来的消息说,到目前,除了昌图和清原两个县,这家医院招来免费体检的范围,已从辽北扩大到辽东甚至辽南的几个县市。
为了调查这些被称为“医托公司”的“市场部”,记者随后再次通过“线人”成功进行了一次暗访调查。
那天一大早,记者以司机朋友的身份从沈阳起程了。空调大客车一路颠簸,来到了抚顺清原县的一个小山村。
车刚刚停下,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一群中年妇女一拥而上。上车后,村医如售票员一样,从头走到车尾,将每个人的35元钱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一路上,村医给妇女讲了一些体检时要注意的事情,并再三说:“这次体检是免费的,但查出病来最好在这家医院治,因为他家特便宜。”
村医发现了车上除了司机之外的惟一一位男士,记者告诉她,自己是清原县城的,听说有这样免费体检的地方,也去查一下。然后记者将50元钱给了村医,并说不用找了。村医乐着收下,并答应带着记者一同去体检。
车到沈阳时,已快9点钟,村医将每个人的体检表发到手中,分各科室开始体检了。
为了这次的暗访,就在前两天,记者特意到沈阳的大医院全面地检查了一次身体。除了体重有点超之外,什么病也没有,包括一些男性病。
但这次的体检却让记者出乎意料,4个男科科室检查下来,什么前列腺肥大、性功能障碍等男性病,记者得了个全的。
到最终诊断了,泌尿科的一位主任一看记者的体检结果,就告诉记者最好能住院治疗。不住院也行,他开出治疗方法,治疗前列腺的,价格是1800元。因为是农村一起来体检的,护士马上找到一位院长签了字,便宜了400元。
拿着这院长的签字单,护士急忙催促着记者赶快去交钱。记者说要和家人商量一下再说,这句话惹得这位主任和这位护士不高兴了,他们几乎是在拉着记者快去交钱。
记者找个借口去了厕所,并从厕所里溜出了医院。后来“线人”告诉记者,听说记者不交钱,村医还在医院里四处寻找记者。
“这些医院在拉农村妇女做体检这方面,各家有各家的特色,各家有各家的手法。”郑远告诉记者,在沈阳,天桥中医院是最早采取这种方法拉客源的,所以至今仍是明目张胆地在做,而且几乎天天客满。
而沈阳都市医院对此则有些遮遮掩掩,对外尽量少提或不提 “免费体检”的事儿,他们自己知道这“免费体检”背后意味着什么。但由于这家医院“市场部”运作得好,也几乎天天不间断地有成批的农村妇女前来体检。
再有就是沈阳当代佳丽医院,虽然不能说天天有大批的农村妇女前来体检,但规模仅次于沈阳都市医院。更重要的是,这几家医院的投资人或控股人全是来自福建莆田,而每一家医院的投资人往往也不是一个人,是莆田这个“团体”在共同掌控。所以,在做农村妇女“免费体检”这个项目上,并没有发生“哄抢市场”的局面,而是各家都很斯文地做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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